上海是一座大城,它由此被不断地书写,尤其在假定性很强的文学领域。但在读者的印象中那多半是叙事作品——小说、戏剧,还有大量的影视,其中不乏传世之作。令人遗憾的是,自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虽有几位杰出的诗人飘泊到上海这个码头上来抒情,最终也没有哪个为她留下一首长诗——哪怕是讽刺诗。而现在,在上海土生土长的赵丽宏出版了他的新诗《沧桑之城》(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3月第1版)。
《沧桑之城》2004年7月21日杀青于吐鲁番。电脑是丽宏出游时必带的“播种机”,却不知道他在海平面以下的热土里,悄悄播下的就是这首长诗的“尾声”。深沉的故乡情结是创作这首长诗的动机,哪怕病毒蒸发了多年耕耘的初稿,“挽救文档”如一堆乱码,他仍以顽强的意志不依不饶地从头写起,把最真诚也最稠密的绵绵诗情洒向他的襁褓和摇篮,于是我们有了关于上海的第一首长诗。
写这座城市的沧桑史,抒这座城市给人的沧桑感,讴歌这座城市的品格与精神,是这首长诗原发共生、珠联璧合的主题
虽然在考古学的意义上,上海可以溯源到新石器时代,但作为一座城市的历史不过七百多年,根本无法与西安、北京相比。然而自近代以来,它在东海之滨昂然崛起,最终成为中国在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城市。她的海纳百川与驳杂多元,她的时尚与前卫,她的屈辱与骄傲,她的光明与黑暗,她的繁华与凋零,她的大起大落,均无城可比,真可谓“白衣苍狗多反覆,沧海桑田几变更”。写这座城市的沧桑史,抒这座城市给人的沧桑感,讴歌这座城市的品格与精神,就成了这首长诗原发共生、珠联璧合的主题。诗人把上海比作大地胸襟上的一粒纽扣,连接着昨天、今日和未来。对这座母亲城的记忆、目击与畅想在他的笔端缠绕交错、纷至沓来。第一诗章“醒狮之眼”便如急管繁弦,奏响了这座城市的交响曲。时空在诗章里交叉,每个诗章如一座立交桥,众多的诗行如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贯穿古今,联结抑扬顿挫的复杂情绪,显得回环复沓、磅礴大气。
《沧桑之城》在结构上共九章,如果说第一章是长诗开放式的序曲,那么从第二章到第七章则分别以一座建筑,一条河,一条路,一群文化人,以及地下铁、双亲、烟囱为讴歌的对象或抒情的载体。一座巨大的城市总是由方方面面、林林总总组成的,是父与子的代代承传,是过去与现在的交织。只有透视她的代表或象征物,我们才能写出整个城市的历史风貌和沧桑变迁,刻画出她的品格和精神。在第二诗章“惊雷大世界”中,最令人感动的地方是用诗的语言记载了1937年12月3日日本侵略军在上海市区举行武装大游行时,发生在大世界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勇士/站在你的屋顶上/大声呐喊/‘中国万岁’/一个殉国者/在上海的天空中/勇敢飞翔/‘中国万岁’/他把自己的身体/写成一个惊叹号/飞翔在上海/阴暗的天廓”。读了这动人的一节,我们将从此记住这位修理霓虹灯工人的姓名——杨剑萍。因为正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市民,“提升了/一座城市的/血性和品格”。诗人用血脉贲张的诗行,为这位已被遗忘了的英雄竖立了一座非人工建造的纪念碑。
一个城市必须有自己的灵魂,也必须有自己的文化品格。没有的,需要铸造,失去的,需要重建,否则就形同行尸走肉的荒芜之城
城市和人总是紧密相连,城市的历史是由人来书写的,环境造就了人,人也改变着环境。很多人把上海看成是阴性的城市、柔弱无骨的城市,在旧时代,更被看成是一座罪恶的城市。但是诗人在这座母性之城里不仅看到了血性,而且总是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浮华下看到了理性。在第四诗章“从霞飞路到淮海路”中,他既绘声绘色地描绘了这条近一个世纪以来欲望涌动的马路,又凸现了住在渔阳里的“无畏书生”——陈独秀的身影。在诗人的笔下,上海不仅是“一个浪漫的城市”,也是“一个有风骨的城市”,他努力寻找她的精神内涵和文化品格。他徘徊在山阴路上寻找鲁迅“思想的绿阴”、“坚忍的脚印”;在思南路上探望梅兰芳住过的小楼,看到大师面对日寇的黄金与屠刀,“八年沉默”、“蓄须明志”;在武康路一座小楼的书斋里,巴金解剖历史,也解剖自己,“为天下的文人/指出一条朴素的路”。诗人沿着他们的脚印,探测着时代的良心,称颂他们是“为这个城市/铸造灵魂的/智者勇者”。“生生不息的风骨”这一诗章是这首长诗中的华彩乐章,因为它写出了上海城市的灵魂,写出了城市的文化品格。一个城市必须有自己的灵魂,也必须有自己的文化品格。没有的,需要铸造,失去的,需要重建,否则就形同行尸走肉的荒芜之城。长诗在这里闪烁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诗性智慧的熠熠光辉,这使我想到,每一座城都该有自己的勇者和智者,正像魏玛曾经有歌德、上海曾经有鲁迅一样。
在俯仰天地之间,他重新看到了这座伟大而亲切的城市所历经的沧桑巨变,用诗的音符完成了一座城市的命运交响曲
中国古代的诗人秉承远古的哲理,“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通过对宇宙人生大体大化的肯认,获得穿透历史、吞吐日月的超越意识,汲取其意象和奥义,写出大气磅礴的诗篇。赵丽宏的旨趣甚高,他在长诗里自觉地运用了中国源远流长的俯仰观,第九诗章更是直接命名为“仰望与俯瞰”。在这一章里,诗人写到了童年视角中的仰望,成年视角中的仰望。而在仰望瞬息万变的云霞时,联想到一个世纪中世界的变化之大,“语言和图像/现实和虚构/都变成了数字”。在仰望中,诗人如同“水里的一条鱼“,在俯瞰时,“如同鱼儿跃上天空/变成一只鸟/目光和思想/一起在天上翱翔”。他看到了脚下城市如微缩的景观,城市生活的庸常、生命的轮回,城市里的人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繁衍生存”,“然而谁能禁止/生命的蓬勃衍生/谁能阻止/理想的枝叶/在幽暗和狭窄中/无拘无束生长”。仰望使诗人神游六合,建立“辽阔的视野”,俯瞰又使他“亲近生活”,以“沉思的目光/阅览现实的人生”。在俯仰天地之间,他重新看到了这座伟大而亲切的城市所历经的沧桑巨变,用诗的音符完成了一座城市的命运交响曲。(王纪人)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