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城

　　我上网不久，就遇到一遭轰轰烈烈的网络婚礼。在当时我常去的社区里，一男一女网恋了很久，男的出国留学在即，便决定在网上永结同心。社区里一位网友，帮他们买了最大容量的语音视频聊天室：90个人，沉默地、感动地、不约而同湿了眼睛地，为他们的誓言做了见证。

　　网上不知春秋久，女孩后来也去了英国，我却意外遇到那男的，是在一家酒吧，同去的朋友指给我看：男的在英国混了两年，语言学校都没毕业，终于撑不下来回国。一无所长，到底英语说得还好———三十多万换回来的几句英语，便去了这家外国人常去的酒吧，做侍应。

　　过几天，在MSN上遇到女孩，我说：“我和朋友去鸭和鹅，遇到甲乙丙了，还记得你们当年……”MSN上再红头涨脸的表情都形容不了女孩的杏眼圆睁：“我和他根本就不熟！都是他们乱传的！我就不能算认识他！”我只恨自己嘴快。

　　他太潦倒，她耻于承认与他的过往。如果是因为疾病、战乱或者冷酷的天意，那么这故事还有委婉动人的一面，但他只是成天发帖抱怨语言关，痛骂歧视中国人的外国人，泡论坛，上聊天室，传照片，也不见他读书，也不见他打工。为了追随他，她发奋读书出国，他却回来得这么狼狈难堪。他越浅薄、懒惰、让人怒其不争，就越发证明她的眼光肤浅荒唐，每想一回自责一次。爱成了笑话，不，比笑话更糟的低级趣味。

　　她的心情，人人皆懂，我也是。我不介意爱情死去，我不介意二十年后再遇，你是一个平凡憨笑的中年男人，絮絮说着老婆孩子，我总会温和地说：“是，我爱过你，我的爱是真实的。”但我一定会怕你大声吐痰、骂脏话、在咖啡厅里脱了鞋，我不容自己成为你的羞耻，你若蝇营狗苟，是侮辱我的判断力；你成了人所不齿的狗屎堆，就整个毁了我的过往。

　　我偶尔也会臆想：午后的电视机上，一连串冗长的英文之后，突然爆出几个中国字，我东倒西歪的瞌睡戛然而止，猛地抬头看向屏幕。稍顷微微一笑，摘掉老花镜，对小孙子说：“他呀，他原来追过奶奶……”

　　所有我爱过的人，我都希望他们成为星辰，照亮我的生命，当我垂垂老去，让我看那天上所有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