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的一个星月朦胧之夜。那时麦苗青青,菜花盛开。她也是刚喂过了猪,然后趁着还没有完全消逝的天光,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正在为大牟纳鞋。
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她跟前,她不由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细条的人影,离她有三五步远,肩上挎着个安有背带的小木箱,显得疲沓沓地。
“小妹,过路匠人找脱了生意,又走不回去了,可不可以在你家借一宿?”这声音不高,却颇神气,且还象有着几分文绉绉的味儿。
这塌地方的风俗,是不可以拒绝人家的这点儿请求的。她没说啥,点点头,便起身把那人引进了屋里。她闻到那人挟带着一股淡淡的油漆气味。
在母亲跟前,借着点亮的灯光,她偷偷地观察着这人。也说不清为啥,她对这人凭空便有着一股子兴趣。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虽说瘦小,但却正象他的声音一样,生得颇有几分神气:鼻子细高,眉梢飞扬,薄薄的嘴巴有棱有角的。更受看的又是那对眼睛,——倒是也很细小,可从中却发出一种机敏的、甚而至于是卓然不群的光彩。
牟发英分明更是对这客人感兴趣。她连连给他让座,烧茶,还特地弄了一顿晚饭。而在眼下这种月份,多少年来,她家都是从未吃过晚饭的。饭后,她让客人坐在灯下,自家也拿来了一件针线活。
“大哥,你贵姓?做的是哪门艺呦?”她问。
“哦,免贵姓张,张轶群。——染匠。”客人很礼貌却也很拘谨地回答。
牟发英连同还待在一旁的翠翠,都惊奇地扬起了眉毛。因为,在整个大壑乡,张轶群这个名字,在染匠这个行道中,都是很特出的,有些人,在提起要找染匠做活路的话,甚至径直便会说“找张轶群”哩。不过,闻名归闻名,这母女俩实际上也仅仅就是听说过这个人,知道他是一个手艺很好的“子女”,如此而已。
所谓“子女”,是特指地富子女。
然而牟发英显然对这地富子女张轶群越发有兴趣了。她叽哩呱啦、眉飞色舞地找些话题去同他攀谈。张轶群哩,或许是感觉既蒙人家留宿,又还叨扰了人家一顿夜饭,当然也就只能是奋振倦躯,打起精神,一五一十、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只是,当她问及他的家庭情况时,他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哦,”呆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音调也好象是从留声机里面放出来的。“我早就同父母分开在过,同他们没有往来。”
牟发英人粗心并不笨,当然懂得他为啥象恁概,所以赶紧改了个口:
“哦,我想问的是,你自己立家了没?娃娃崽崽些,统共又有好多张嘴吃饭?”
这一回,张轶群莹光的脸上落下了层薄薄的暗影。不过,他仍做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噢,我还没成家哩。”
不知牟发英是感觉自家又问得冒失了因而有点儿于心不安,或者是别的什么难测的原因,反正,她给人的感觉,是越发变得热情了起来,甚至简直就是显得有些热乎和亲昵了。她时儿为张轶群添茶倒水,时儿又关切地问他,说是入夜冷了,是不是该披件衣服?这时她倒是很识趣地不再问人家任何有可能会感到尴尬的问题,最多也只是泛泛地问问他在外做艺的情况啥的。但有一点:这时她看他,那眼神儿,比刚才还要显得……热热辣辣。
对于母亲待客这份过了余的劲头,翠翠看了心下很不舒服。她早知道,对她母亲多次嫁人且结果都是那些男人瘦弱而死这事,人些背地里都在叽哩咕噜,而且有些话还说得相当刻薄。她想,既是恁样,咱自家为啥又不该在意点呢?特别是,他们姐弟些的第三位继爹,看林人罗二毛,去年秋天才摔死了,那人的女,也就是她的幺妹,眼下都还正睡在箩篼窝里面嘛!
夜深后,大家分头去睡了。张轶群被安排在牟发英平时所住的那间屋里,而牟发英本人,则到翠翠和珍儿这边来搭铺,还把幺妹的箩篼窝端了过来。
使翠翠深感纳闷的是,从这以后,张轶群时常都要来她家走走歇歇了。更令她大惑不解的是,不久,他竟然还就同她母亲结了婚,正式加入了他们这个七拼八凑的家庭……
对张轶群竟肯同她母亲结婚这点,好些年来,翠翠也曾暗自想过了许多。地富儿子成家难,这倒是她早已知道的;但她觉得,不论咋说,好象也不至于就到了这一步啊!后来,随着她自身年岁的增大,一件事既使她惊悸,同时也使她羞于再深究这点了。她模模糊糊地猜想到了个中的原委。她清楚地记得:他首次来她家投宿的那一夜,半夜里她被哼哼呀呀的幺妹所惊醒,发现睡在身边的母亲不见了,而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她才感觉她轻脚轻手地闪进了这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