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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原创:巴山月朦胧(6)

      打肚皮官司的人,也总不能说连日常家的那些生活琐事都不好好处理。这凑凑磨磨组合在一起的一大家子,虽说在一些有关人的事情上各怀鬼胎,但是,对待象土地、时令、收种这一类问题,大家的意见,毕竟完全一致。共同的利益关系就有着这样的向心力:这男女老少八九个人,第二天一早起来,好象就再也没有任何矛盾了,大伙儿齐心协力,默契配合,又精神抖擞地投入到了抢种之中。

      大壑这塌地方的土地,就数这刘家坡最薄。整块整块的土,都象是撒在一坡坡整板整板大石坝上的沙子。但凡是见过这土的人,都不由得会发出恁样的担心,担心总有一天,它会被山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然而就好象是人些恋它一样,这土也始终紧恋着石头。远的且不论,单是这刘家,——当今的牟家或张家,——都已在这面倾斜的大坡上,住过它好几代人了。可怪的是,这土脚的厚度,人些也并没就发觉它变薄了好些。

      大家挖地的挖地,担粪的担粪,撒种的撒种,浇灌的浇灌,虽说只有这么几个人,干活的效率,倒顶得上从前的小半个生产队。还不到吃晌午喃,原计划今儿个一整天的活儿,便早已干了一大半了。

      张轶群负责的活路是担粪。这活路虽是苦点,倒也有些个松活的间歇。每从屋后担来一担粪,把桶搁放在掌勺施肥的翠翠跟前,他便可以坐在地角上,坦坦然然地得上一会儿小小的自在。

      说不清到底为的啥,今天在翠翠跟前,张轶群有种隐微的疚愧之感。不过,一经觉察到这点,并约略意识到它的起因,他反倒又坦然了。他含笑同她谈着话,谈着这地,这粪,连同地里整个正由他们务着的这季庄稼。

      翠翠的心思也有些复杂。她想到昨夜自己的一些念头,既横着心吆赶和咒骂着它们,又情不自禁地掩护和玩味着它们,——虽说对于后面这点她是抵死也不对自家认帐。在脸面上,她则大致也同张轶群一样,也对他说着一点绝对不单关系着他俩的事,而且在说的时候,同样也都带着点若无其事的微笑。

      唉,老天爷才辨得清这人心它究竟是咋回事儿……

      其实,对两人这种即不敢离不舍的模样,二狗是看得最清的了。当然,真要说看得清,那也只是针对他自家的心眼子而言。

      照这刘二狗看来,家中的这件丑事,在暗中,多半都是已经发生的了。还在他刚省人事的时候,他就觉察出在他这年轻继父和异父姐姐之间,好象是有点不同寻常。而在此之前,他一度还曾经把这看作是那作继父的对干子女些偏心哩。

      张轶群刚进这家门时,二狗才满八岁。那时他就恨他。自然,这倒不是他有觉悟,在政治思想方面转不过弯子。他主要是觉得,他母亲牟发英在他父亲刘大汉之后,这都又是明的在跟第二个男人一起睡觉,而他是已经从队里一些大猴儿那儿听说过,女人跟男人睡觉,那肯定是要遭x的。所以这一点,实在是叫他在人前脸皮子发烫,整个脑壳都抬不起来!

      但他却并不迁怒于他的母亲,反倒时时自觉地护卫着她,充任她的侍从甚至是死党。他怜惜又跟别的男人一堆睡觉的母亲,这也是因为他有着一种独到的精辟想法。他觉得,他妈又遭张轶群这狗x的x,这一点,原本已是吃了天大的亏了(这种吃亏的程度,他完全可以从人们骂娘的口气和神色上判断出!);而他妈宁愿吃这份亏也都要死跟姓张的,那也实在是没得法,因为一个家里有好些事,是得由男的去做,才行啊……

      就恁概,他认定了他母亲跟张轶群,本质上就是一种伟大的牺牲——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么多的娃娃崽崽们。

      对于自家头脑中想象的那件已经发生的丑事,二狗的态度也很是分明:他一不同情那与他“同地不同天”的姐儿,二不觉得张轶群搞上别的女人对他母亲有啥不好;他只是觉得,在他们刘家先人留下的这几间宽宽敞敞的板壁屋子里,如何出得这般伤风败俗的骚臭丑事!

      有了这等样的心思,他也自感有些矛盾。他又怕那事当真败露出来丢尽了他的脸,又巴望事情实打实的落下点把柄在他手里,从此好叫他在这家真正占据上风……

      此时他一边奋力挖土,一边又冷眉冷眼地瞅向那两人。他越看越觉得,那对男女,硬他妈有些装模做样的!

      他身边的大牟只顾埋头打着土窝,对身外之事仿佛没有一丁点感觉。其实,姐姐好象是同张轶群有点好,这个大牟也不是全然就没有看出一点儿;不过,一来他是很相信他姐姐的,二呢,——也量试姓张的没那么大的胆儿!

      该办晌午饭了。这是翠翠的事。虽是贫家小户,没多大个章程,但家中这些常规事体,向来都还是有条有理地在进行着的。于是翠翠放下手里的粪瓢,给牟发英打了个招呼,一面也叫大牟打完窝就来接替她,说罢便朝着家里走去。

      牟发英嗯了一声,连头也没回。一上午,她都在非常认真地把捏和拈撒着手里的麦子。扬种当然原本就是妇女的事,但这更是一种财物的支出,而凡是这个家有关财物支出的事,不消说向来都是由她亲自把关的。

      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统帅,这一点,她很明白,虽说她本人还是极愿意接受张轶群的亲切领导。

      大家一头都变得少言寡语起来。本来,张轶群刚挑来一担粪歇在大牟身边,还是正找了点闲话在同他说,只是大牟这家伙也硬象他妈有时笑话他的:“半天都冲不出一个屁来”。

      翠翠忽然在院坝边高叫:

      “来个人帮一下忙——要到后面楼架上拿柴!”

      也是,今早上,就已把阶沿口那些渣渣草草的都扒来烧尽了,而昨前天双双儿拔回的那堆谷桩,又还远远烧不燃,所以是得去取点“老窖好柴”。大家都对家务明了得很,问题不过只是由谁回去帮这忙罢了。

      张轶群本能地从地角站起身来。只是,一时他又迟疑着,站住没动。二狗观察到他这情态,一对贼亮的光鲜眼旋了旋,接着却象是喜滋滋的,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撑定了锄把,饶有意味地把眼光投向了他。

      牟发英和大牟也都转向张轶群。他们觉得,这事是明摆着的。

      “去,去嘛,横顺你都要过去担粪。”牟发英对男人说,口气比常日家愈显软和,分明还带着点夜来的余味。

      张轶群没说话,自家一阵将粪水朝地里浇完,便挑上空桶,回院子那边去了。他走后,牟发英继续低头撒种,大牟很仔细地将土窝边一些沾上了粪浆的泥土用瓢推扒到麦窝上。二狗若有所思地眯缝了一会眼,猛可却有板有眼地叫起肚子痛来。于是他在地边上掐上了几片桐子树叶,捂着肚子便朝着院子方向捱去。他身后传来牟发英自言自语的骂声:“娘那x,硬叫‘懒牛懒马屎尿多’呦!”听见这骂,他感觉有趣地独自低笑了。

      张轶群来到翠翠跟前,两人淡淡地交换了个笑脸,都没说啥。搁那备急柴的楼架就在屋后猪圈顶上。两人默默地去到那儿。

      “我上去,你在下面接?”翠翠转身,望着张轶群的眼睛,带着点征求意见的神情,说。

      照张轶群看来,她不管表面上对他说着啥不关紧要的事,眼底好象都总是流露着一种深藏的意思。他怕自家的这种感觉,但又觉得这感觉很好,而且更主要的又是,不管他怎样觉得,这感觉本身却总是明明白白地长随着他。

      目下无论是上架取柴还是在下面接柴捆,都有些费力气,且不好办,因为那柴捆每捆都足有百十斤重。他有心让自家做更费力的事,但一时又把不稳,到底是哪样,更不利于她一些。

      于是他略有几分犹豫地望着她,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他的心思,她懂。那回,他们一同在鸡鸭窝周围编刺篱笆,一个要抱刺条,一个要编刺条,虽说活路不同于眼下,可他当时不也都是这样么?结果他叮嘱她抱刺条时不要让刺扎着了,而自家的双手,最后在编篱笆的时候,却让刺条给扎得个皮皮翻翻的……

      “你的力气大些呀,就在下面接。”她很理解似地对他说。

      “那……小心腰杆,”他说。

      两人飞快地对了一下目光,便又别转开了脸。于是翠翠随手端过旁边的一架小楼梯,朝架子上攀去。张轶群小心地为她掌扶着这梯子。

      刚才两人那点儿细微的神情,都给珍儿看了去。珍儿就在后面的竹林边放羊。那小妞儿眼下的年岁,就正好同当初翠翠刚看到张轶群的时候差不多。大约这正是一个春情初萌而伦常观念还没建立的时期吧,老实说,看见继父同大姐的那点儿难言的情态,珍儿还朦朦胧胧地很有些向往的意思呢。前次她在大壑镇上,已在电影中看见了:男人和女人要好,刚开始,就是有这么点奇妙的拘拘束束的味儿。

      翠翠从架上取下了一大捆青杠树桠。这样的上等好柴,也只有在眼下这种非常时节,才配烧它。刘家老先人安排的这个搁柴的阁子,不是说的话,也是没有安排好:直往下就是粪坑,根本就不敢象人家那样,直接就把柴捆子从上面推下来。想来,他们祖祖辈辈的,在遇上栽秧搭谷、抢种抢收要烧“老窖柴”的时节,取柴时也都得象恁概来两个人,一个取,一个接的吧?

      她谨慎地将柴捆重的那头磨转向张轶群。这该是顺着斜放着的楼梯慢慢将它滑下,再由下边的人接稳它,不让它在没有控制的情况下,弄不好一下子滚进粪坑里去。可她担心那些枝枝桠桠的戳着了张轶群,加之对这事自家的力气和技巧又还都欠了点,所以,一时她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张轶群踏上几级梯子,关照她将柴捆移过来。他将这柴捆子摆到了所需要的位置,上边刚好让她拉得住,自己再退下梯子,然后便两手护着她落递下的柴捆,稳稳当当地将它接了下来。

      翠翠也从楼梯上下来。两人会心地微微一笑,一同将梯子放回了原位。这时两人离得是那样的近,不光都听见了对方的呼吸,且明显地还感觉到了对方身子的热气。这使得两人都有点慌乱,于是他们赶快闪开了些。

      张轶群想把柴捆拖到厨房去。翠翠不让他拖。她自家拖起了这柴捆;他呢,也就没再说啥,只是拿过先前搁放在一旁的粪桶,并操起了粪舀子。

      翠翠刚走几步,在房角转弯处,迎面撞见二狗从房角那头走出来,把她吓了老大一跳。

      “死家伙,声音都没得点,干啥?”

      二狗干笑着扬起手中的桐木叶:

      “还有啥,想来蹲蹲,积点肥嘛。嘻嘻!”

      他回身望着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的她做了个鬼脸,便朝着粪坑这儿走来。他也不招呼张轶群,甚至于连看都不看他,就象是眼前完全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大大咧咧地就在一旁蹲下来,倒还真放出了几个大屁。同时他嘴里也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几句话,分明是在说给他听:

      “声音都没得点!——哪个又有点啥声音?哼,老子这泡屎要这歇来,老子又有啥法?哼,声音,未必然老子先就该放起屁走来?没声音,——没声音是妨碍到哪个了?”

      张轶群当然不便搭理他。他只是注意在舀粪的时候不要把粪水溅到他屁股上去了,还有就是,在担着粪桶过他跟前的时候,别转开身,尽量让那桶远离开他的脸……

      他走后,二狗连屁都不再放了,却狠狠地掼掉了手里的桐木叶,半晌从牙缝间挤出两个字来:“娘的!”然后便懊恼地将下巴搁放在双膝之间。

      二狗真的很懊恼,特别是很失望。刚才,他躲在房角,把那两人之间的所有动静都看去和听去了。本来,他是怀着极大的希望和兴趣来的;他希望能够看到那两人搂抱亲嘴或者更加精彩的场面。

      眼下他脑海里仍在活跃着那样的场面。他想象着,要是那两个正咬得喘得揣得个云里雾里不得开交的当口上,他猛然跳将出来,——那呀,带劲儿!然后喃,从此他就可以在这家里大显神通,再没啥可怕的了,想要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就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

      他下意识地望着自家撒得远远的尿。那尿水喷射得极有力,把檐沟对面坎脚的几只蚂蚁都冲翻下沟去了。当他重新站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心境要好些了,隐隐地对自家的力量有了种新的判定。

    来源: 华龙网论坛  2006-10-18 20:54

    编辑: 嘉苓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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