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伏在床上抽泣。大牟手足无措地守在她跟前。
好一阵,姐弟俩都没吱声。甚至那姐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弟弟在这儿。后来,大牟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姐,”他一头说,一头也象是在艰难地搜寻着肚里的词句。“……二狗那……混帐,你就莫消听他……莫消听他放屁。小四,你也懒管他的。……只是喃,只是……我想问你:他们说的,……当真?”
见翠翠不理他,他又问:
“莫非,你当真……那个人?”
翠翠“唬”地翻身坐了起来。她顺手挥了一把脸上的泪,也顾不得多的,便以一种撒野样的口气,肝火十足地嚷嚷道:
“我‘啥子哪个人’了?咹,我倒要问问看?——没风没影的事,咋就说得个活灵活现的?!”
大牟吓了一跳。不过他没冒火,反倒更加陪着小心:
“当然是……不会有啥。只是,这是……我啊。姐,你咋都不……不给我说一点,你的……真实想法。”
他这老实巴交、可怜兮兮的模样打动了翠翠。她也意识到了他俩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别人,所以便不由得怔怔地瞅着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姐,”那弟弟又叫了一声。
唉,就算是嫡亲姐弟,恁样的事,面对面的,又如何说得出口呢!翠翠欲言又忍了好几次,最后干脆还是埋下脑袋,不开腔了。
再说生性鲁钝,处在这种场合下的默认,大牟总不至于还感觉不到。于是,一时他想冒火,想大骂上那人几句;他明白,自家好久以来就担心的事,现在竟真的得到证实了。问题是他同样也明白:既然最最骇人的那件丑事看来并没真正发生,那他呢,起码就还是不该跳出去骂别人。骂,好象反倒去把没有的事都坐实了。——咳,哪个傻舅子,才会把这等样的脏水,往自家的亲姐儿身上泼!
简单的人之所以简单,就因为他们在面对恁般复杂微妙的情况时,也都会一概采取简单的、虽说也是明确的态度。这大牟眨了眨眼,便气呼呼地说:
“姐,你给我说:不管啷个样,——你肯定……肯定都是有立场的!”
他不知该用啥样的话来表达自家的想法,就借用了“立场”这个字眼。这个字眼,早年他听得很熟,而且也懂得它的意思相当厉害,只有在大是大非的场合,才用得着。
翠翠从他这儿感觉到了他对她恳切的关心。但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慨叹,十分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半晌。
“姐,”大牟又开口说,“那孙家……?”
这回翠翠不等他说完,便明白地截住了他。
“唉,大牟,这你就不要管了。——你都是望我好,是不是?”她说得虽是肯定,却很无力,而且说时一对水盈盈的眼睛乞求般地望着他,那模样极叫人怜惜。
大牟被打动了。“那……当然喽。”他哽咽着嗓子说,却再没有一句多的话。
“那你就走吧,我想自家呆一会。”
大牟顺从地离开了这儿。他走后,翠翠象平常一样,斜靠在床头,枕着双手,又面对墙上那小小的窗眼发起愣来。这时她只觉得满脑子都填塞着厚厚绵绵的啥东西,但却完全调理展动不了它们……
圆而微缺的月亮斜挂在天上。山中多雾,月光朦胧。大山都象是沉睡过去了,唯有屋檐外,偶尔传来一阵阵沙沙的竹声。
……两个妹子又一前一后地爬上床来,且不时便都呼呼地睡去了。临睡前,珍儿似乎也想对她说点啥,但她终于啥都没说……
不知又过了多久,翠翠依旧还象恁样呆着,并没有一点儿睡意。这时候,一个黑魆魆的人影,忽然从门缝间挤了进来,轻轻的,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刚发现有人进屋的那一瞬间,翠翠心头突地冒起了一种古怪的紧张感觉。不知怎的,一时她竟以为,那是……来了。然而也并没容得她去细辨自家的心思,借着稀微的月光,她便已经认出了,那是她的母亲牟发英。
即便是一颗山姑娘的心,也远比人们所想象的人心更加精密复杂。当看清来人是谁时,翠翠虽说紧张的心情得以缓解,但一时竟好象是感觉得异常失望。而仅仅又只是在一瞬间,这种莫明其妙的失望之感却还是被另一种更为强悍有力的意念驱赶去了……象这般已涉及人性与社会伦理道德观念冲突的“玄理”,以翠翠的那点文化水准,当然是不可能认识到了。而且她也根本就不承认自家心头还掠过了那般样的两种感觉。但此时另外还有一种感觉她是再明白不过地体会到了的。那便是:对母亲的深夜潜入,她心里颇觉不快;——因为她一下子便联想到了九年之前与此相关的另一幕……
牟发英却全然没有这些感觉。她径直来到大女儿身边坐下。见她没睡,且正用一种探望询的眼光看着她,她说:
“闷得很……我睏不着,想来和你摆摆。”
翠翠不吱声,搭拉着头,呶着嘴。
牟发英叫了珍儿和幺妹几声,确信她们都是睡着了的,她突然抱住翠翠的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她一边还住地用腮帮挨擦着女儿的头发。
翠翠就记不得,从小到大,啥时候她妈还会对她有恁概一份柔情;而且她妈竟还会象恁概哭,这更是她所料不到的。于是,霎时间,她的心子软了,也忘记了对她妈的恼意,只是很顺从地接受着这份难得的抚爱,且一时自家眼中,也盈然便冒起了眼水……
“翠儿,我都跟他说了,说了!”那当妈的喘着气低叫起来,一气说了下去,说得语无伦次的。“我说了,我是配不上他……我找他,那真的是那些年辰我捡的一个欺头。这里我给你承认:是我先去……网他。……说起来都脏人得很!现在我恁老了,他喃,还那么年轻。这是亏得很……况且我这辈子又还跟过了这么几个男人,你们,娃娃崽崽的些,还恁大一群,也是难为他得很哪!加之,又还搞得他无后……所以我都硬不晓得该咋办才好了。早先,要是我想得到这些,那……那再说咋样,我也都是不敢找他,少说也是不敢和他说扯证儿那话的……现在我硬不晓得该啷个办才好了;真的,硬不晓得该啷办才好了!呜呜!……”
母亲这个模样,翠翠看了,心头只觉得一阵阵可怜。但尽管如此,她又能说个啥哩?她既不知该怎样劝她,又还不便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公然作出个怎样的评价。余下的她也就只有陪着她一起流泪。联想到自家的事,她不觉越哭越伤心。
“翠儿,”低头抹了一会泪,牟发英又说。“这塌就是我们两娘母说话,你也不消不好意思了。你听我说。……嗯,你和他,和他心头好,这点,我早看出来了。我不怪你们。当真的,摸到良心说,要不是事情象……象恁概个样子,你们……才合适。……你们站在一处的时节,说个老实话,我都留心过好多回了……唉!只是,只是喃,这个事情,我都不晓得咋才说得清。这不晓得到底该是怪那些年辰呢,还是怪我这个人……顾头不顾尾。唉,有时我都在想,要是捡的个别的啥欺头,我都拿去还给人家算了,免得心头……不安稳。只是……只是这又啷个说呢?我说不清楚……硬是说不清楚。作难啊!……”
说到这儿,母女俩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了。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一点自家不敢细看的东西,于是她们赶紧都转开了脸。
沉默。
“翠儿,”过了好一会,牟发英若有所思地迟疑着说,“不晓得……不晓得你对他,到底有好……?”
也许是人在夜色的掩盖下,那种面愧之色确要减轻许多。听了这话,翠翠没有躲闪,径直便说:
“妈,我心头对他到底咋样,这里还有个啥说头喃?反正……反正事情是都是恁样了,又还能把它咋办?”
大约是这话端端地戳着了自家心中的痛处吧,说着她便打住话头,一面就悲哀地垂下了脑袋。
其实牟发英也并没有想要把那事“咋办”一下的意思。甚至于,她自家为啥会象恁概问一句,她也都闹不明白。因困惑无奈,也因见女儿伤心自家跟着伤心,所以一时她便也低垂下头去。
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她瘫身靠在女儿肩头上,呆呆地叹了口气,说:
“老辈子有句话,说是‘宁可男大十,莫要女大一’,本来喃我早就听说过。只是……只是不知咋的,我现在才把它想起来!”
“妈,”翠翠低沉地说,“已经生就的事,是改不了的。说老实话,对这个,我也想过了好多。……嗯,千不该,万不该,还怪我不该有恁样的念头,哪怕我再……啷门他。我真的不该让你难受,——他是我的继父;真的,是我的继父呀!……”
那当妈的无言地紧傍着女儿,并机械古板地一下下亲着女儿的颈根。这情态对于她来说,显然已是情之极至了。好半日,她立起了身子,扳过女儿的肩头,小心得象是有些害怕地问:
“翠儿,那,这回你自家的事……?”
“不消说它!——至少这回不消说它!”那女儿突然显得肝火颇旺地嚷道,一副犟得牛都扳不转的模样。
牟发英不敢再问啥了,加之眼看珍儿也在动,于是她便又默默地伏在了翠翠肩膀上。而翠翠哩,也深长且又低沉地叹了口气,然后也将脑袋偏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