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些都聚齐后,在昏惨的灯火下,大大小小的哭闹成一团。虽说死人对于刘家坡这户人家已不算是啥稀罕,但家中毕竟已有十来年的时间,没再经历过恁样的事。再说,这回死的又是谁哟,——一个家庭的顶梁柱骤然断折,这影响,决不亚于一个国家元首的逝世对于他的那个国家!
二狗口口声声哭叫说“妈死得冤”,还一再说“决不能让妈就恁走”。不过终因眼见确是他妈自家失足摔崖死的,他也无法去找任何人扯皮。当然,至于说到牟发英为啥会走神摔崖,这不光是对他,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也都永远是一个无解的谜了……
大牟和小的些光是痛哭,除了幺妹吵着“要妈”,几人都没出啥言语。只是大家心头都不光是悲恸,还太憋气,甚至太不服,所以渐渐的,彼此间便有些恶语相加了起来。后来二狗便干脆又和大牟大吵起来了。实际上这时两人都想不出有啥可吵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也就吵得越厉害,越蛮横。
“你是狗!——狗儿,狗孙,狗杂种!”大牟说。
“你他妈……我那妈生你这东西,就硬他妈没生对头!”二狗又象恁概说。
说的都是这一类的话。
张轶群在刚刚面对垂死的婆娘的那一霎时,没闹明白这是发生了啥样的事,因为这事也的确是来得太快和太突然了。紧接着他便联想到了自家昨夜的梦,于是不由得冷汗淋漓,万般惊恐。他暗忖:这,莫非还不叫天意么?
然而事情由不得他再去细想啥。目下有多少事,得由他顶着去打理!
此时见大大小小的闹成一团,他心头烦得厉害。他拍着桌子站起来:
“人都死了,狗x的些,还有你娘这份穷心思,毬扳鬼扯些啥?——都给我把嘴闭紧些!”
他从未在这屋里发过恁大的火。大家也都从未发现他有恁概威风过。一时大的小的些都静下来,大牟和二狗也都乖乖地停止了争吵。事情是明摆起的:在这等样的非常场合下,还是只有他,才是个正南齐北的大人呀!
于是张轶群拿出这些年来攒下的几百块钱,象模象样地给牟发英办了个丧事。因被自家的那个怪梦所慑,他还特意去把几十里外藏蛇洞那有名的佘端公请来,为辞世的婆娘做了个道场。本来,他这人一向都不大信那神啊鬼的。
一个冬天,连同过年在内,都在悲愁和混乱中过去了。大伙儿浑浑噩噩,窝窝囊囊,连嘴和心思都没再斗。这倒不是彼此间已经和解,而是大家都感到没心没绪。
表面的风平浪静中,众人的心离得更远了。这正象一个车轮没了轴心,霎时间,所有的辖、辐、辋、毂,一下子都散了架,变得零零碎碎,各自为政……
二狗早已在心底把自己看作是这个家的主人。这喃,简直是太明显了:这三五间板壁老屋遮盖下的一切,本来哪样不是他刘家的?当初大家之所以能够在这儿立脚,不过是沾了他母亲的光。目今既然那当妈的已死,那么大家伙还能住在这儿,这不是靠了他,倒是靠谁?
于是从元宵节过后重新上坡的第一天起,他便以家长自居起来。他大模大样地站在八仙桌旁原是牟发英爱站的那个位置,开始煞有介事地安排着农活和家务。且还有一点,也许他并没有特别去想,但的确又是恁概在做:他正二八经叼起了一个烟锅子,有事无事的都裹着叶子烟在那儿抽,这样看上去好象倒真的就象是个大人了。而原先,却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才间或抽上一支纸烟。
“你去修整大虾蟆田边上那几处崩缺,”他对大牟说。“你喃,先经管一下园子,该拔的老菜兜子拔了,地平出来;到晌午,就当个事办饭。”他又对翠翠说。“你,”他转向张轶群,大概是脸皮厚度还略欠打磨,顿了顿,终于也拖上“张叔”二字。“你早些个把秧田办起,犁深些,耙细些。耙了,看几时还把该沤的肥沤上。”说罢便深深地吸了口烟,一面嘴巴还故意“吧哒”了两下。末了便很稳沉地笑了笑:“我喃,四下里看看田里的水,……嗯,也把牛羊些吆到坡上去。”
“看田水”这活儿在从前生产队时代往往都是由庄稼老把势或队长亲自在做。大约同样是自觉权威尚且不够,他也就还是给自家搭配上了点寻常活计。
然后他叫珍儿放学回来就来接替他放牛羊。又对小三小四和幺妹们说:回来,一人就还是去扒上点渣渣草草……
说到底,这样的安排,你也总不能说它就有多不合理。而且就是不作这安排,大家也都会想到做这些事。问题仅仅只是哪些事该由哪个人去做罢了。
大牟把自家的差事和二狗的比较了一下,心头老大不服气。不过,他见张轶群都没说好歹,还见他姐姐暗暗递了个眼色给他,便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不计较啥了。咳,庄稼人,对财物所有权啥的,是该得看清!
见自家起手得胜,二狗心头着实欢喜。当他扛着把钯并吆着牛羊来到坡上,眼看众人都顺从地各自走上自家的岗位时,他忍不住扯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时他真的是体会到了从前本生产队王队长的那份心情。那缺巴嘴老汉,莫看平时忍苦耐累,一指派人,就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想到自家为啥一头就能够指派家人,他心头还是阴暗了些。但最后他想到人总是要死,便才憾憾的又感觉得释然了。他相信,对他母亲牟发英的死,就算是那些人也都真是喜欢她的,还不是都只有象他恁样认了。人的寿数,命嘛!
说实在话,对身边的这六七个人,他差不多已经完全不再把他们看作是自家人了。他认定,这个家,迟早总是要垮杆的。但他这时还是不想过早就提出那样的话。姓刘的,平白背上个不厚道的名,那多亏!
他看见张轶群和翠翠各自都在那儿弯着腰做活路,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那两人之间并没有“那话儿”;但现在说实在的,他对那话儿也并不再象原先那么忌讳。他猜想最后那两人还是会搅到一块去。甚至,有时候他还巴不得他们这就搅上。要是是当真恁概的话,那他……就有理啦。
“以后任随你两个啷个搞,都干老子们屁事,只要给我滚得远远的!”他在肚里说。说着他沉吟沉吟:“唔,只不过在这儿老子们怕还是该提防点,——莫要搞脏了老子们的屋子!”
另外还有一点他自家不认帐,但却看得很清:真要是眼下就分家的话,也不一定就对他有利,因为有些农事的安排,他暂时还拿不大稳,再说,一个家中补补连连一类的事,还是得有女的去做,才行啊。
于是他猛然渴望办酒娶媳妇了。喝,要是有个女人!……
对大牟那小子,好办。平常和他一个钉子一个眼,还瞅空夹磨夹磨他,只等哪天时机成熟,就请他龟子出门,不就成了。可对那几个小的,特别是小三、小四和幺妹,又咋办才好?老子只认“天”不认“地”,这是肯定了的。只不过,他们都还恁小,再说喃,最近小三小四又还特别听老子的,假设老子反脸就不认人,那老子这人,是不是还是有点……那个?
二狗不禁又想得更深远了些,且想着想着,不觉还有些矛盾。最后他还是定下了心来。他觉得这不该含糊:既然你们都得靠了老子,那嘛,吃,老子们还是叫你们暂时有得吃;穿,老子们也还是叫你们暂时有得穿。只是,你们必须服服贴贴的跟着老子,多给老子学做些事,等长大点了,再说。
想着这些,牛羊也照看了,四田的水也经管了,二狗心里颇感觉满足。他对自家的能力不觉又有了新的估价。这塌的晌午吃得晏,村小放学又放得早,——他忽然看见,小三、小四和幺妹,已经站在那边黄荆林里扒柴了,珍儿,也正拿着本书,怯怯地向他走来。
不知怎的,对待珍儿,二狗的心情始终有几分奇怪。珍儿多少算是刘家的人,这是肯定的。再有,这丫头近来越长越水灵了,有时简直还象是有了点小姐派头,因此他看了她,不光觉得顺眼,且还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敬畏之心。
这时珍儿便格外象是有着一份异样的派头。她怯,……他也怯。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将牛羊交给了她,还关照她,过一会,就快些回家吃饭。
“怪!”背转身后,二狗搓着下巴和腮帮子嘀咕。这时他心头有些犯疑,但也有些赞叹和憧憬。他幻想:假设有个这等样的女儿家,同他一起镇守在这刘家坡上,重新振振刘家的威风,啧啧,那多霸道!